张新颖评《千里江山图》︱小说家的两个名字

今日热点 2022-06-20 12:21 13

摘要:《千里江山图》,孙甘露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4月出版,394页,59.00元一孙甘露的长篇《千里江山图》一出,即有争相阅读之景象。初始的反应,惊讶,大呼...

《千里江山图》,<a href=【社论】有偿删差评产业链是如何坐大的孙甘露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4月出版,394页,59.00元" style="width:600px;" src="http://www.efvip.cn/zb_users/upload/2022/06/20220620122116165569887699540.jpg">

103010,孙甘露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4月出版,394页,59.00元。

一个

孙甘露的小说《千里江山图》一出,就有一股读的热潮。最初的反应,惊讶,大叫惊讶。

出乎谁的意料。当然是大多数读者。孙甘露先锋小说家的形象如此深入人心,很难想象还会有另一个样子。

会不会也让作者自己感到意外?很难说。我不能代表作者回答,但我对猜测或想象感兴趣。

这个形象是一个一个建立起来的,即使能流传很久(比如写在文学史上),也无法推断这个人的前世、后世,甚至当时。当然,很多人把一生都献给了一个形象,这是一种意识;有的人有这种意识,有的人有其他种类的意识。

另一种意识是,形象,或身份,是形象或身份。即使极高,也不要被它限制,限制了人的丰富和变化。

曾几何时,有一个邮差,是80年代中后期文学探索实验浪潮中的开拓者之一,也是开拓者中的佼佼者和独立者。我们因为阅读这些小说而认识(想象)了这位作者,把他标为先锋作家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对于这个人本身,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先锋写作比十年青春骑着邮政自行车满大街跑更重要?后一种身份能掩盖前生?

后来,这个人几乎把在纸上创造语言王国的个人活动抛到了经营一份备受年轻人追捧的都市时尚周刊上;后来去办公室做具体繁琐的日常工作,在各种纠结中做实事,做实事。从《千里江山图》式的精神漫游到脚踏实地的腾跃,这个时候让很多人惊讶是很意外的吧?

所以《访问梦境》已经不是孙甘露第一次惊讶了。而经常给人惊喜的人,本身也不一定是意外。外人的意外是形象或者身份或者别的什么的改变,但他自己可能不会惊讶的是,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人的能量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外化形式,能量是一直存在的;即使是不同的形态,也不一定能完全区分。这里面可能有数不清的联系甚至曲折。

比如邮递员这个职业和《千里江山图》有最表面的关系,但是谁能说表面的不深刻呢?现在,我想想象一下,如果那个从一个街区转到另一个街区,穿着它从一个小巷转到另一个小巷的信使,在他漫无边际的思想中,有那么一瞬间,或者很多瞬间,假设自己是一个侦探,一个隐藏战线上的情报人员,一个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孤独英雄?他读了很多书,对外国文艺很着迷,但即便如此,他也一定看过那个时代大家都看过的关于革命历史的小说和电影,最吸引人的还是间谍和反间谍。

当然,我不会说他当时是在为《信使之函》的谍战做准备,连无意识的准备都不考虑。我必须小心谨慎。我只是说,他现在写这么长的文章,并不是特别奇怪。夸张点说,也许写这样的故事,变相实现了一个梦想。孙甘露

孙甘露

如果你觉得这太可笑,我就说点更现实的。或者说,比如你在职业中游荡,脑子里就有了路线图。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更加熟悉和敏感城市的空间,它的布局,它的建筑,它的街道,它的连通与阻断,它的隐秘角落,它的各种气味。这可以通过少年时期在这个城市不断搬家的经历来补充。随着时代的变迁,他所生活的城市有了层层叠叠的痕迹和细密的皱纹,乍一看并不那么明显。他生命的历史,他生命之前的历史,是依附于这个城市的,而在一个熟悉它,对它友好,对它的神经末梢敏感的人的眼里,就变成了一个有很多内容的空间。近年来,孙甘露与多方合作,策划设计了一些城市文化地标及相关系列活动。这种能力真的不是突发奇想来的。《千里江山图》也是用这个能力来设计一个故事所需要的城市空间,大空间,小空间,亮空间,暗空间。

啰嗦了这么多,还没着落这新作还挺担心的,我自己也着急。已经有很多真知灼见了,我再重复意义不大。我读书的时候和很多人的感觉一样,拿起来就很难放下,强烈的吸引力一直持续着。谈能达到这种阅读效果的作品,很遥远,无关紧要;很近,被吸进去了。就是难以离开。

先说语言。不再是“汉语陌生人”的语言,而是大家熟悉的现代汉语,适度陌生化要控制;短句,及物,简洁不滞。

这带来了节奏,速度和匆忙。“慢不如慢”的作家,这一次,叙述速度加快了。先锋派时期的语言层出不穷,形成强烈的节奏感;现在的语言干净利落,句与句之间的分割就像敲鼓一样,敲出一种急迫的节奏。所以你读得快,拿起来就放不下。

这是整体感觉。仔细看,这么说是有问题的。我知道很多人看这部小说,读着读着,往后翻,往前翻,越往后翻的次数越多。也就是说,我第一次读的时候,错过了一些东西。小说的语言简洁明了,但清晰不是透明;这种语言指的是事物和现实,但指的是什么,指的是什么样的现实,还是需要区分的;故事里有文字,旁敲侧击,声东击西,说真话,顶撞,说闲话,都是需要琢磨的。间谍小说,这样的语言,才是正道。即使是简单的词,也有复杂的意思,有歧义的,有真意的,也有好玩的。

味的空间。所以,是我们熟悉的现代汉语不假,却不是一览无余的,叙述的行进过程中,时不时就会提醒你一下,前面有什么东西你还没完全明白。
你本来是被紧迫的节奏带着急切地阅读,但又不得不停下来往前翻找匆匆读过的段落、章节,这样一来,这个节奏就不是一冲到底的,暂停,回头,重新发现,回味。这个时候,就渐渐升起了回旋的韵律。有人把小说读了一遍之后,又重新完整地读一遍,第二遍不那么紧张了,节奏还在,但分明多出了属于全篇的旋律,回环往复,不绝如缕。
这样的效果还跟叙述的密度有关鹰牌猎枪。密度,就是信息量,我们都读过一些没有多少信息的小说,好像文学与信息无关似的;我们也读过一些有一大堆散乱信息的作品,好像是堆放物品的仓库。正如许多人注意到的那样,这部作品的作者无疑做了大量的功课,接触和搜集了那个时空的五花八门的杂乱信息,但一大堆信息还得经过消化变成自己的知识,这些知识还得再经历一个复杂的过程,投射进作者自身的感受力、经验、直觉、感情、想象,变成作品的有机分子,让它们活跃起来,加入到叙述的推动中。这个过程多少有点类似于作品中一个人物经历的过程:凌汶到广州查考牺牲了的丈夫的踪迹,一步一步走进实地,眼前所见的一点一滴,终于唤醒了她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照片,等到那张照片在她脑中清晰起来,和身处的情境互相对照,意想不到的真相豁然显现。也就是说,一张旧照片所含有的信息,其中最关键的部分,到这个时候才泄露出来。岔开来说一句,这一章的叙述极具张力,当凌汶心里一点一点清楚明白起来的时候,她个人的命运也正一步一步走进越来越深的黑暗。
还有叙述的难度。难度,一个重要的方面是智力问题。我所以要说智力,实在是因为,我们的文学大多时候是忽视智力的,至于以智力为核心因素、能够给阅读带来智力上的愉悦的作品,太少了。这一点我只点到为止,免得伤人。《千里江山图》当然不只是写智力博弈,但要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叙述一个不可能的故事,不仅缺不了智力,而且必须让它在极限的条件下登场,并且有始有终,终成可能。

很遗憾我不能具体分析情节、人物、关键节点,否则就涉嫌剧透,尤其对于谍战小说,简直是重罪。我就另外转述个小故事吧。
这个故事是好几年前我听孙甘露讲的,读《千里江山图》,又碰到了它,只是稍微改头换面了一下:
金先生最爱明四家,做梦都想要一幅“仇英”,行里都知道。有一天,有人上门,拿来一幅仇英的小画,金先生喜之不尽,特地约请沪上书画界的一位行家,一起鉴赏。行家细细观摩,然后说,这幅画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当然不收。售画人离去,行家也告辞。金先生多了个心眼,让人跟着,看见这位行家拦着售画者横竖要买。金先生大怒,这快赶上明抢了。第二天,金先生让人捎话给行家,愿意加价一倍。
小说里,这故事是陈千里和易君年第一次碰头,易君年讲的。陈千里没有犹豫,说,“那幅画是假的”。易君年接口,“那位行家自己画的”。
这个故事有几个值得玩味的层次,还有一个层次是小说里省略掉的:现实里,这幅画既经某位名公收藏,有了背书,以后流传,大有可能是越来越真了。
我不是要说这个故事在小说里面的作用,而只是说,小说的作者如此乐道这个故事,不是没有缘由的。他自己写了一个大故事,其中的层次、转折、真伪之辨,自然比这个故事复杂得多,也惊险得多,其间的门道,却多有相通。

但《千里江山图》只是一个好看的故事吗?这个故事展开的主要地方是上海,我前面说过,作者为一个故事设计了它所需要的城市空间。话可不可以反过来说,作者是为了写这个城市,才设计了这样一个故事?
也许很难找到别的什么,比得上一个谍战故事更方便、更适合表现这个城市的了。谍战人员超出一般人的限制,不仅出入各种场所、人群,而且他们必须比一般人更敏感于自身所处的周遭,必须具有更强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他们不断转换身份,也即意味着他们不断转换眼光打量这个城市,感受这个城市;他们深入探查这个城市的秘密,而他们自身的秘密也是这个城市秘密的一部分;他们是这个城市身上最灵敏的感官,而且他们要把他们的感知转化为实际的行动,为这个城市的运转不息加入看不见的力量。
叙事学区分作者和叙述者,那也就是说,小说家有两个身份,两个名字,正如间谍。而如果小说家写谍战小说,差不多就是,间谍写谍战小说。小说家间谍不为别的,只为找到他特殊的发现。大家都知道的无须劳动间谍,无须劳动小说家。
孙甘露写他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的这个城市,我在朋友圈看到《千里江山图》的责任编辑李伟长引用作家的说法:把写上海比作写一位爱人,“它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字,但还有一个名字,只有你才会这么称呼它,写作就是找到这个特殊的名字”。
与此对应,是不是可以说:孙甘露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名字,但还有一个名字,只有上海才会这么称呼他。如果你觉得不知所云,就当它只是一个玩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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